时间: 2026-01-14 20:01:55 | 作者: 热销产品
车间里的老师傅总是话不多,手上的活计却从来不含糊。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,一双眼睛看机器比看人还仔细。
这些人大半辈子都在和铁疙瘩打交道,机器一响,光听声音就知道哪里不对劲。在九十年代那个特殊的年份里,当洋机器遇上土师傅,谁也没想到会碰撞出这样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故事。
这天上午,厂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。不光是本厂的职工,连家属院的老太太都跑来看热闹。大家伙儿都想瞧瞧那台花了一百万美金买来的德国机器到底长啥样。
一辆加长的平板车缓缓开进厂门,车上盖着绿色的防雨布,严严实实的。车子后面还跟着两辆小轿车,坐的都是市里和省里来的领导。这阵势,比过年还热闹。
赵国威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,五十岁的人了,激动得像个小伙子。他旁边站着的是新上任的副厂长方启明,四十二岁,戴着金丝眼镜,一看就是文化人。方启明是去年刚从德国留学回来的,学的就是机械工程,这次进口设备就是他一手操办的。
赵国威点点头,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台大平板车:“可不是嘛,一百万美金啊,把咱们厂的家底都掏空了,还欠了银行一债。”
那是一台崭新的数控冲床,通体银灰色,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。机器上贴着的标签写着德文,虽说大家都看不懂,可光看那精细的做工,就知道这是个好东西。
韦志远站在人群后面,默默地打量着这台洋机器。五十八岁的他在厂里干了四十年,是厂里唯一的八级钳工。他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,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。
韦志远没说话,只是皱了皱眉头。他的徒弟许文斌看出师傅有心事,凑过来小声问:“师傅,有啥不对劲的?”
方启明这时候走到人群前面,清了清嗓子:“各位工友,这台设备是从德国舒勒公司进口的最新型数控冲床,精度能够达到零点零一毫米,一台顶咱们现在十台老设备的产能。有了它,咱们厂的产品质量和产量都能上一个大台阶!”
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说实话,大家伙儿心里都没底。这些年厂子效益不好,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,现在突然花这么多钱买个洋玩意儿,也不知道能不能把本钱挣回来。
设备运进车间的时候,韦志远一直跟在后面。他看着吊车小心翼翼地把机器放到指定位置,心里总觉得有啥地方不对劲,可又说不上来。
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德国人,个子很高,金发碧眼,穿着笔挺的工作服。翻译介绍说他叫汉斯,是舒勒公司的高级技师。
汉斯一进车间就开始忙活,拿着图纸这里看看,那里量量。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,好像中国的车间哪哪儿都不合他的意。
韦志远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直犯嘀咕。这地基是按照德国人给的图纸打的,现在又说不行,这不是折腾人嘛。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整个车间都围着这台德国机器转。汉斯指挥着工人们这里调整,那里安装。每个螺丝都要按照他的要求拧到位,每个部件都要反复检查。
韦志远每天都来车间转悠,他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安装的每一个步骤。有一次,他看到汉斯在安装主传动系统的时候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你看这个传动轴的安装方向。”韦志远指着正在安装的部件,“我怎么觉得有点别扭呢?”
许文斌看了半天,挠挠头:“师傅,人家德国专家都是按图纸来的,应该没问题吧?”
韦志远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是啊,人家是德国专家,自己一个土八路,哪有资格说三道四。
整个厂的领导都来了,连市里的领导也来了几个。大家围在机器旁边,等着见证这个历史性的时刻。
机器轰的一声响起来,声音大得吓人。车间里的玻璃窗都在震动,地面也在微微颤抖。
冲压出来的铁片厚薄不均,边缘毛刺严重,尺寸误差大得离谱。拿尺子一量,最大的误差竟然有两毫米。这哪里是精密设备,简直比厂里那些老掉牙的机器还不如。
方启明的脸一下子白了。赵国威的脸色也不好看,他看看方启明,又看看汉斯,最后还是忍住没发火。
汉斯检查了半天,最后得出结论:“是地基的问题。虽然我们已处理过了,但还是不够稳固。机器运转时产生的震动影响了精度。”
赵国威心里直打鼓,又要花钱了。可是没办法,一百万都花了,不能半途而废啊。
韦志远每天都来工地看着,他总觉得问题不在地基上。有一天,他趁着中午没人的时候,爬到机器顶上仔细看了看内部结构。看着看着,他猛地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——主传动系统的几个核心部件,位置好像不太对劲。
他赶紧下来,找出德国人留下的图纸对照。图纸是德文的,他看不懂说明,只能看图。那个关键部位的图画得不太清楚,从不同角度看,确实可能有两种理解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德国专家怎会是犯这种低级错误?肯定是自己想多了。
地基加固完成后,汉斯又来了。这次他带了个助手,两个人忙活了三天,重新调试设备。
机器运转起来了,声音确实小了一些,可是产品质量还是不行,废品率高达百分之八十。
“中国的电力系统不太稳定,电压波动影响了设备的精密控制管理系统。”他通过翻译解释道,“要安设专门的稳压设备。”
这时,韦志远终于忍不住了。他找到许文斌:“文斌,你跟方厂长熟,能不能帮我传个话?”
“这机器的问题可能不在电上,也不在地基上。”韦志远压低声音说,“我怀疑是装配出了问题。”
“我就是觉得那个传动系统有问题。”韦志远坚持道,“你看,如果传动轴的方向反了,所有的受力就都反了,精度当然保证不了。”
许文斌想了想:“师傅,这事儿太大了,我不敢乱说。要不您自己去找方厂长?”
韦志远摇摇头:“人家信我一个老钳工吗?德国专家都说没问题,我说有问题,这不是打人家的脸吗?”
最后,许文斌还是没敢去说。他觉得师傅可能是想多了。毕竟,德国人的技术那是全世界有名的,怎会是犯这种错误。
厂里的情况越来越糟。因为把钱都投在这台设备上了,流动资金断了,原材料进不来,好几个订单都完不成。工人们的工资已经两个月没发全了,大家怨声载道。
流言蜚语满天飞,方启明的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来。他把自己关在办公的地方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财务科长陈雅萍敲门进来,脸色凝重:“方厂长,这个月的工资怎么办?账上只剩十万块钱了,发工资都不够。”
“说说吧,这台破机器怎么办?”赵国威敲着桌子,“德国人来了两次,花了我们二十多万,问题还是没解决。现在人家又要来,还要换零件,又是二十万。咱们哪有钱啊?”
“卖?”方启明一下子站起来,“一百万的设备,现在顶多卖三十万。这个亏谁来担?”
“赵厂长,各位领导,我有话要说。”韦志远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这台机器的问题,我可能找到了。”
韦志远把图纸摊开在桌上:“我观察这台机器三个月了,问题不在地基,也不在电压,而是装配出了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这话说出来没人信。”韦志远指着自己画的图纸,“您看这里,主传动系统的核心部件,如果按照图纸上的标注,从这个方面看应该朝左,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,又像是朝右。德国人按照常规理解装配,但恰恰装反了。”
所有人都围过来看图纸。说实话,大部分人都看不懂,但韦志远画得很详细,标注也很清楚。
“不可能!”方启明摇头,“汉斯是舒勒公司的高级技师,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?”
“图纸有歧义。”韦志远说,“这个部位画得不够清楚,易产生误解。我敢打赌,如果把传动系统整个转一百八十度,机器就能正常运转。”
“我用四十年的经验担保。”韦志远说,“要是我看错了,我这个八级钳工的牌子摘了都行。”
方启明按照韦志远说的角度看过去,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好一会儿。突然,他的脸色变了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他看到了让他彻底震惊的一幕——主传动轴承组的安装方向,确实和设计原理相反!如果传动方向反了,所有的受力点都错位了,精度当然无法保证。
韦志远从机器上下来:“德国人可能是按照他们的习惯理解图纸的,但这个型号的设备可能有特殊设计,图纸上又没标清楚,所以装反了。”
“土办法也能处理问题。”韦志远说,“当年我们没洋设备的时候,不也照样造机器吗?”
他们把车间的门关起来,谁也不让进。韦志远知道,这事儿要是传出去,影响太大了。德国专家的面子,厂领导的面子,都得考虑。
没有专业的拆装工具,韦志远就自己做。他找来废钢材,在老虎钳上一点点敲打,硬是做出了需要的工具。那些精密的部件,每一个都价值不菲,拆的时候必须小心再小心。
韦志远走过去看了看,拿起一把小锤子,在轴承的几个点上轻轻敲了几下。神奇的是,那个纹丝不动的轴承居然松动了。
“这是震动原理。”韦志远解释道,“找准受力点,用巧劲儿,比用蛮力管用。”
他的老伴送饭来,看到他眼睛通红,心疼得直掉泪:“老韦啊,你都快六十的人了,别这么拼命行不行?”
“这是厂里的大事。”韦志远啃着馒头说,“一百万啊,多少工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。要是这机器真废了,厂子就完了。”
这一次,声音明显不一样了。没有了之前的轰鸣声,取而代之的是平稳有力的运转声。那声音听在韦志远耳朵里,就像美妙的音乐。
车间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有人跑去通知厂领导,很快,赵国威和方启明都来了。
看着那些合格的产品,方启明的眼圈都红了:“老韦,我……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”
克劳斯,舒勒公司的首席工程师,带着汉斯专程飞到中国。他们不相信一个中国钳工能解决他们都解决不了的问题。
克劳斯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头发花白,但眼睛很锐利。他一到厂里就要求查看设备。
克劳斯看得很仔细,不时地和汉斯用德语交流。他们的表情越来越严肃,到后来,两人都不说话了。
“看出来的。”韦志远说,“机器运转的时候,声音不对,震动也不对。我就知道肯定有地方装得不对。”
“四十年的经验。”韦志远说,“我这辈子就跟机器打交道,它们有问题,我能感觉出来。”
克劳斯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图纸确实有问题,这是我们的设计缺陷。”
克劳斯接着说:“韦先生,您的技术让我佩服。我代表舒勒公司,愿意支付您十万马克作为技术咨询费。”
十万马克,按当时的汇率,相当于四十多万人民币。这对韦志远来说,是一笔巨款。
“第一,退还我们厂之前的维修费用。第二,为我们厂提供三年免费技术上的支持。第三,这件事不要对外说,给大家都留点面子。”
那些积压的订单一个个完成了,新的订单也源源不断地进来。半年后,厂里不但还清了贷款,还有了盈余。
“方厂长,您别这么说。”韦志远说,“您是留过学的,有学问。我就是个钳工,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。咱们谁也不用给谁道歉。”
他还是每天到车间转悠,看看机器,指点指点徒弟。日子过得平平淡淡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只是车间里的年轻工人对他的态度变了。以前,大家认为他就是个老顽固,现在,都恭恭敬敬地叫他韦师傅。
“尊严。”韦志远说,“不是我的尊严,是咱们中国工人的尊严。德国人的技术是好,可咱们也不差。这回让他们了解了,中国有韦志远,下回他们就不敢小看中国工人了。”
退休仪式那天,克劳斯专程从德国飞来。这个德国老头在台上说:“韦先生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工程师。”
克劳斯走下台,和韦志远握手:“韦先生,我们公司想聘请您做技术顾问,一年二十万马克。”
那台德国设备还在运转着,声音平稳有力。韦志远走过去,用手轻轻摸了摸机器的外壳,就像摸一个老朋友。
“该走了。”韦志远说,“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们了。记住,甭管啥时候,都要相信自身的眼睛,相信自身的经验。洋东西是好,可咱们的土办法也不差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工作了四十年的地方,然后转身离去。背影不算挺拔,甚至有些佝偻,但就是让人觉得,这个老头儿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让人肃然起敬。
韦志远在家里种种花,养养鸟,偶尔有徒弟来请教问题,他也不推辞。日子过得简单充实,就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工人。
厂里后来又进口了好几台德国设备,每次安装,都会请韦志远去看看。他也不多说什么,就站在旁边看着。可就是他往那儿一站,德国技术员就特别认真,一点都不敢马虎。
这个德国老头已经七十多岁了,但还是专程飞来中国。他带来了一份特殊的礼物——舒勒公司新版设备手册的扉页上,用中德两种文字写着:“谨以此书献给韦志远先生,一位真正的大师。”
“您不需要看懂。”克劳斯说,“您用心就能感受到机器的问题,这比看懂图纸更了不起。”
他走得很安详,临终前还在跟徒弟们说:“记住,甭管啥时候,都要相信自身。”
追悼会那天,克劳斯最后一次来到中国。这个八十岁的德国老人在韦志远的遗像前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用生硬的中文说:“韦师傅,一路走好。”
没有写他解决了价值百万的设备问题,没有写他拒绝了十万马克,没有写德国人对他的敬意。因为对韦志远来说,这些都不重要。